歐洲的公共服務媒體，能否挺過極右派的攻擊？

作者：Angela Giuffrida、Deborah Cole、Jakub Krupa、Jon Henley
來源：The Guardian - Can Europe’s public service media survive attacks by the far right?
發表日期：2026 年 3 月 31 日

在喬治亞・梅洛尼（Giorgia Meloni）政府宣誓就職後不到六個月，義大利公共廣播機構 Rai 的執行長便辭職了。Carlo Fuortes 在 2023 年 5 月表示，他提前離任、未做到任期結束前一年的原因，是「政治衝突」。

高層職位很快就由與梅洛尼所屬的「義大利兄弟黨」（Brothers of Italy）關係密切的人選接任。該黨具有新法西斯主義根源。如今 Rai 的執行長是 Giampaolo Rossi，他曾是 Rai 董事會成員，且過去曾表態支持弗拉迪米爾・普丁（Vladimir Putin）、維克多・奧班（Viktor Orbán）與唐納・川普（Donald Trump）。

當時一名 Rai 高階內部人士表示：「他們想掌控 Rai，把敘事改造成符合他們思維的樣子。」另一人則說，每一屆新政府都會調整管理階層，但這一屆的不同之處在於它「毫不留情」。

法國的情況

與此同時，在法國，2024 年提前選舉前不久，極右派政黨國民聯盟（National Rally）表示，若其贏得多數席次，將把公共廣播私有化。該黨副主席說，公共電視與廣播需要「多一點自由」，而且有些節目過於偏左。

隔年，一個與國民聯盟結盟、且很可能孕育出法國下一任總統的政黨，對公共電視與廣播的「中立性、運作方式與財務」發起調查。瑪琳・勒龐（Marine Le Pen）表示，兩者都「明顯存在中立性問題」。

公共服務媒體的使命，是提供高品質、無偏頗、以事實為基礎的內容，讓最廣泛的受眾都能接觸到；這是自由且多元的媒體環境的一部分，透過提供可靠、透明的資訊並監督權力，來維護法治。

然而，在匈牙利，公共電視與廣播已成為宣傳機器。無國界記者組織（RSF）估計，由於親政權寡頭收購私人媒體，以及已被掌控的監管機構毫無作為，政府已控制全國約 80% 的媒體。

民調顯示，匈牙利總理奧班可能會在 4 月 12 日的大選中下台。但奧班攻擊媒體的劇本，正成為歐盟其他地方的範本：民族主義政黨指責公共廣播帶有偏見、成本過高，而其背後的億萬富豪支持者則打造與之對抗、公開右傾的媒體帝國。

問與答

「法治失序」系列在談什麼？

法治是一套標準與原則，確保社會中沒有人凌駕於法律之上，並保障所有人都依循民主與基本權利的價值、在獨立法院的監督下受到平等對待。

若從更廣義來理解，法治也應確保政府當局把其權力與公共資源用於公民利益。這表示，人民應能透過自由且多元的媒體獲得準確、公平的資訊，並且能透過公民社會組織與行使抗議權來表達意見。

為了確保這些標準得以落實，法治要求政府維持獨立且公正的制度機構，其中最明顯的當然是司法體系。

4 月 12 日，匈牙利將舉行國會選舉，維克多・奧班面臨落敗風險。十多年來，奧班已經示範了在一個現代歐盟國家裡，法治如何被一步步侵蝕。

他把忠於自己的法官塞進法院，也讓願意照本宣科傳播其宣傳的編輯掌控媒體。他壓迫非政府組織，並限縮 LGBT 與其他人權，打造出他口中的「非自由民主」。

他或許下個月就會下台，但法治如今在整個歐洲都愈來愈受到威脅。在這個系列中，《衛報》駐地記者檢視四個歐盟主要國家的法治現況：有哪些部分正在崩壞，以及這為何重要。

義大利：言論自由的說法與實際作為之間的落差

在今年 1 月初梅洛尼的年度官方記者會上，她表示新聞自由是「任何民主的基本前提」。但她的政府對待記者的方式，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

政府利用誹謗訴訟讓記者與公共知識分子噤聲，並且只要有機會就迴避提問。（去年夏天，梅洛尼本人在白宮對川普說：「我從來都不想跟我的媒體說話。」這段話也被拍了下來。）

自從她所領導、由極右派主導的政府上台後，義大利在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的排名，已從第 41 名滑落到第 49 名。當歐盟執委會在一份法治報告中指出此事時，梅洛尼反而指責義大利偏左媒體扭曲報告內容。

此外，歐洲人權 NGO「Liberties」指出，去年「政治人物」不只透過法律手段攻擊記者，也以肢體恐嚇與抹黑行動對其施壓。間諜軟體與監控問題也引發了新的憂慮。

Liberties 表示，政治干預 Rai 的情況「持續升高」，再加上嚴重的資金疑慮，使情勢更加不確定：政府持有這家公共廣播機構近 100% 的股份，因此對其營運具有實質控制力。

羅馬 Luiss 大學的 Lorenzo De Sio 表示：「批評政府，或反對政府，是民主的一部分。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，一個把批評視為麻煩的政府……他們試圖不去回答問題。」

法國：即使極右派尚未執政，景況也相差無幾

在法國，即使極右派尚未真正掌權，整體局勢也沒有好多少。由極右派主導、針對公共廣播的國會調查，被《世界報》（Le Monde）形容為一部意在「規訓公共意見」的「意識形態戰爭機器」。

該報指出，公共廣播本來就必須接受問責；但這場「獵巫」與其說是為了改革，不如說是為了噤聲。至於多元性與意見多樣性，公共服務媒體沒有必要向那些發誓要摧毀它的人學習。

與此同時，RSF 形容法國私人媒體所有權高度集中是「重大憂慮」。右派富豪 Vincent Bolloré 掌控了法國收視最高的新聞頻道 CNews，另有一家廣播電台、一份週刊與一份週日報紙。

RSF 表示，Bolloré 的干預主義以及「缺乏多元性」正在「引發人們對意見凌駕事實的勝利的憂慮」。去年，法國右派前文化部長 Rachida Dati 也利用 CNews 與 Bolloré 旗下的《星期日報》（Journal du Dimanche）攻擊公共服務媒體。

德國：公共廣播被指為主流政黨的傳聲筒

在德國，極右派政黨「德國另類選擇黨」（AfD）長期以來都把該國龐大且資金充足的公共廣播體系視為目標。這些媒體由民眾收視費支應，而 AfD 則要求對其進行大幅改革。

AfD 現在已是最大反對黨，且今年可能首次在地方層級奪權。該黨宣稱，全國性的 ARD 與 ZDF，以及其地方附屬機構，都是偏袒主流政黨的政府傳聲筒。

德國東部的薩克森－安哈特邦（Saxony-Anhalt）與梅克倫堡－前波美拉尼亞邦（Mecklenburg-Western Pomerania）預定於 9 月舉行選舉。民調顯示 AfD 支持度正衝向 40%，若其他政黨表現不佳，這樣的支持度可能足以讓它取得整體控制權。

AfD 表示，一旦當選，將推動重整公共廣播，並削減每戶家庭每月支付的 18 歐元費用（約 16 英鎊）——該黨曾在薩克森－安哈特與圖林根（Thuringia）嘗試這麼做，但由於沒有多數席次，提案遭到否決。

該黨在薩克森－安哈特的議會黨團共同領袖 Ulrich Siegmund 表示：「我們終於要拔掉這種覺醒化、反德國、操弄人心的影響力插頭。」他並補充，該黨的目標是「終止」公共廣播協議。

就連溫和右派政黨也指控公共服務媒體帶有偏見，促使《明鏡週刊》（Spiegel）提出疑問：公共電視與廣播是否還有希望？如今它們「愈來愈——而且不只是來自右派——被視為都市進步菁英的傳聲筒」。

公共廣播的捍衛者指出，德國《基本法》——也就是憲法——規定，必須向公民提供公共媒體的「基本供給」，使人們能成為一個健康且具代表性民主中的知情公民與參與者。

他們認為，對公共廣播發動這場攻勢，無非是赤裸裸地替德國走向威權主義鋪路。社民黨（Social Democrats）的一名媒體事務專家 Holger Hövelmann 談到 AfD 時說：「他們不要獨立新聞。他們要的是傳播對自己在政治上有利訊息的媒體。他們厭惡這個多元社會。」

波蘭：舊的政治化遺緒仍未散去

批評者也認為，這正是民族主義政黨「法律與正義黨」（PiS）在 2023 年失去政權之前，統治波蘭八年期間所奉行的主導原則。

在多年赤裸裸的親政府宣傳之後，新政府把公共媒體列為優先事項，甚至採取將這些機構置於接管之下、並運用商業法取得管理控制權的手段。

2023 年聖誕節前夕，公共廣播機構 TVP 因這些變動而劇烈震盪：其新聞頻道 TVP Info 被迫停播超過一週，主要新聞節目也改了新名稱，以象徵與前一個時代切割。

但在高度極化的媒體環境中，波蘭的公共媒體至今仍然帶有政治色彩。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（OSCE）針對去年的總統選舉所做報告指出，這段顛簸的轉型「未能確保公正性，儘管報導品質已有部分改善」。

一套跨國擴散的劇本

歐洲編劇聯盟（Federation of Screenwriters in Europe）表示，極右派的媒體劇本旨在「削弱新聞工作的正當性、恐嚇批評者、集中媒體影響力、把監管機構武器化——並削減資金或奪取那些塑造共同現實的公共機構」。

上週在法國國會調查中作證時，Bolloré 否認自己正在發動政治戰爭，聲稱自己只是敵對菁英眼中的「完美代罪羔羊」。

他說：「我們不會屈服。我們是自由的。也正因如此，我們令人不快。」